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麦家蜇伏八年再出新作:秋水长天东入海

时间:2019-11-27 17:44 浏览人数:

▲麦家近照。图片由受访者提供 

 

        蒋正南,男,生于1918年,卒于2014年。在村里,大家当面称他“上校”,背后叫他“太监”。他参加过国民党军队和解放军,是医术高超的军医,也是手段了得的特工,在抗日战争中出过力,在朝鲜战场上也立过功。后来,他又被遣送原籍,受尽羞辱,精神失常,最终在旧时情人暨当年告发者的照顾下,在失忆中去世。
 
        ——时隔八年,著名作家麦家推出了自己的新一部长篇小说《人生海海》。蒋正南便是小说着墨较多的主人公。
 
        今年,作家55岁,正是中年。在《人生海海》中,主人公“我”的祖父是这样评价秋天的:“秋天像精壮汉子,人到中年,成熟了,沉淀了,五谷丰登,六畜兴旺,天高云淡,不冷不热,爽死人。”
 
理科生的勇气
 
        “这本书,麦家写得很用心,花力气,十八般武艺都施展出来。看得我兴奋,既热闹好看,眼花缭乱的,也暗藏机关门道。”莫言这样评价《人生海海》。
 
        “这本书保留着他小说一贯奇崛冷峻的风格。阅读过程如登险峰,看似无路处,总会有曲径通幽,萦绕盘旋至最高处,然后放眼回看,所有奇境,尽收眼底。”
 
        中国作协副主席李敬泽则如此评价《人生海海》:“顺便说一句,麦家与中国其他小说家的区别在于,他一直写的是理科生的小说,这不是指小说中人物的职业或志业,而是说他对人和人类生活的视阈是理科式的、理性的,理性本身自带意志,自带意志的理性发起疯来令人目眩。”
 
        无论是从中学的成绩看,还是从大学的专业看,麦家完全是一名“理科生”。高考时,语文刚刚及格,但是数学满分、物理和化学几乎满分的成绩还是得到了一所军事院校的青睐。而翻开他的成名作《解密》《风声》,一些专业知识也会让读者生发出“自己理科不好”的自嘲。
 
        《人生海海》的题材并非“谍战”,但通篇结构仍然有一种“理科生”的味道,情节演进如同神奇的斐波那契数列,及其在自然界造就的无数“黄金螺旋曲线”。小说的真相加速出水,又像是数学题的求证过程,由繁至简,最终得出答案。
 
        而在几年前,当《解密》成功进入英美主流出版社时,面对记者“是否会尝试其他题材”的提问时,麦家也曾坦言:“每个作家都有自己的局限,我想挑战自己,只能说我有勇气。”
 
        《人生海海》,无疑是勇气的产物。
 
        “小说一开篇,不厌其烦地对村子的地形地貌进行描写,仿佛拉开了一部长篇戏剧的序幕:这是古典主义作家们的看家本领,麦家也会。或许正因此,麦家想挑战一下自己,走出所谓的舒适处,尝试一种新题材、新写法。”莫言说,“这是一个作家的美德,不要老待在安乐窝里,吃老本,要敢跟自己较劲,去闯闯新天地,争取多扎几个码头。”
 
回故乡·回童年

        “这是一个老式的江南山村,靠山贴水,屋密人稠。屋多是两层楼房,土木结构,粉墙黛瓦;山是青山,长满毛竹和灌木杂树;水是清水,一条阔溪,清流见底,潭深流急,盛着山的力气。”
 
        《人生海海》发生在“双家村”,其风貌的原型就来自麦家的蒋家村。弄堂、祠堂、银杏树、牛栏、猪圈、鸡窠、鸭棚、兔窝……都是他从小见惯的场景。
 
        从上世纪90年代,工厂污染了溪水,到如今,溪水又能入浴。这样的变迁是曾经发生过的,也被他写入了小说。而“上校”的原型,也是他少年时见过的一个挑粪老人。当时,同学悄悄告诉他,别看他现在这么落魄,其实他上过战场是个英雄,只是“男人最重要的地方受了伤”。
 
        “我想写的是在绝望中诞生的幸运,在艰苦中卓绝的道德,我要另立山头,回到童年,去故乡,去破译人心和人性的密码。”麦家是这样向媒体解释创作初衷的。他有他的“故乡三部曲”,第一部是《人生海海》,第二部正在修改,第三部还需要时间。
 
        由于“家庭出身”不好,麦家在村庄里、学校里备受歧视,当时日记本是他仅有的朋友。“写了十几年日记后,看到有些小说很像我的日记,我就开始写小说了。海明威说过,心酸的童年是作家最好的训练,这话我觉得一点不假。我不幸、也有幸受过‘这样的训练’,这对我走上写作这条路应该是功不可没,贡献最大。”
 
        麦家坦言,自己多年来的写作一直在逃离故乡,因为童年辛酸的经历使自己对故乡有一种警惕、怀疑,甚至有那么一点敌意,一直在逃避。但是,他之所以要写作“故乡三部曲”,是因为伤疤总有一天要扒掉,这是自己无法逃离的宿命。
 
人生需要和解
 
        当结的痂能够扒掉时,伤口处通常已经覆盖上了新生的皮肤,与周边的皮肤融为一体,不再有区别。
 
        人生的伤疤能够扒掉时,也意味着冲突的和解。和解是一种宿命。
 
        《人生海海》是和解的结果。“连养在玻璃缸里的金鱼都会撞上玻璃,何况是活生生的人,我们有七情六欲,有各种各样的人际关系和需求,还有事业和家庭,有冲突是非常正常的,但是需要和解。”
 
        麦家表示,和解之道是让自己变得柔软一点,让自己的内心多一点对方,让自己的内心变得更加开阔一点,不但要装进荣耀,装进幸福,还要装进苦难和忍受。“冲突是我们生命里必然要面临的一种现象,然后我们要去与它和解,这也是生命中必然的课题。”
 
        由于自己当时的遭遇,麦家多年以来一直痛恨父亲连累了自己,甚至于多年来都不和父亲说话。父与子,这是在文学中反复出现,更是在无数人的人生中无数次出现的纠葛冲突。
 
        让作家感到庆幸的是,父亲生病后,他一直在床前尽孝侍疾,给老人洗脚按摩。但是让作家感到遗憾的是,父亲基本已经认不出他了。“我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外面,终于回到他身边的时候,却失去了走进他记忆的权利。”
 
        “现在回想起来,当时和父亲的冲突简直是罪孽。”麦家说,这段人生经历对自己也有启迪,他更能体会和理解儿子的青春期叛逆。
 
        受塞林格启迪走上文学道路,又曾被博尔赫斯的“阳光”照耀,麦家认为,阅读可以教人学会和解。“它让我看到许多别样人生,在别人的人生中体味自己,最终体会到世界是那么大,人是那么渺小与复杂,成长又是那么困难,这样心胸就会慢慢亮堂起来。”
 
        麦家的蒋家村位于杭州市富阳区大源镇。大源溪“盛着山的力气”汇入富春江,再向东就是钱塘江、大海。
 
        “人生海海”是一句闽南方言,形容人生像大海一样复杂多变,起落浮沉。麦家说:“如果一个人不能与人生中的冲突和解,生命就会越活越小、越活越难。”

记者冯源
来源:新华每日电讯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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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人生海海》一书精彩文摘

作者:麦家
出版: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,2019年4月
定价:55.00元(精装)
页数:345
分类:文学·长篇小说


我们村叫双家村,大家姓蒋,小家姓陆,大大小小五千多人,是全县排头尖的大村。因着人多,怪胎也少不了,老保长是一个,门耶稣是又一个,凤凰杨花是再一个。老保长怪的是,他有一双识别婊子的火眼金睛,什么女人守不住身子,他一看一个准,所以七十多岁,而且穷得叮当响,照样有人跟他轧姘头,因为他看准对方是个婊子,要淫荡。门耶稣怪的是,他把一个光着身子的西洋人当菩萨,供在家里,日日夜里对他跪拜,跟他诉苦,有时还对他哭,眼泪一把把流。凤凰杨花怪的是,她跟一百个男人睡觉也下不了一个蛋,因为她是只石鸡,比木鸡还要木。
当然最怪的人是太监,这不用讲,大家公认,看得见,摸得着。我觉得村里所有人的怪古加起来也顶不上太监一个人,他绝对是全村最出奇古怪的人,怪古的名目要扳着指头一个一个数——
第一个,他当过国民党,理所当然是反革命分子,是政府打倒的人,革命群众要斗争的对象。但群众一边斗争他,一边又巴结讨好他,谁家生什么事,村里出什么乱子,都会去找他商量。 即使我爷爷,平时很讨厌他跟我父亲搅在一起,但只要家里遇到什么要紧事,照样要去请他拿主意,好像他才是真正的巫头,天下事都知晓。
第二个,他从前睡过老保长女人,照理是死对头,可老保长对他好得不得了。爷爷讲太监最后是被解放军镇压回来的,刚回村里时各种风言风语的罪名把他涂成一个恶鬼,狰狞得跟染上麻风病似的,即使父亲也一时不敢去贴他;大家都怕他,避他,奚落他,只有老保长一人张口“侄郎”闭口“侄子”地叫他,帮衬他,宣扬他,慢慢替他立起后来的威信。最该恨他的人却对他最好,这就是古怪。
第三个,他是太监,不管是怎么沦成太监的吧,反正是太监,那地方少了那东西。但每到夏天,大家都穿短脚裤的时候,我们小孩子经常偷看他那个地方,好像还是满当当的,有模有样的。而且,好几次我看他在外面撒尿,照样像其他男人一样,脚站着,手把着,一点儿不像太监。据说,古代太监撒尿跟女人一样,是蹲着的。
第四个,他向来不出工,不干农活,不做手工(包括木工,他的老本行),不开店,不杀猪,总之什么生活都不做,天天空在家里看报纸,嗑瓜子,可日子过得比谁家都舒坦,抽大前门香烟,穿三接头皮鞋和华达呢中山装。更气人的是,他家灶屋好像公社食堂,经常飘出撩人的鱼香肉味。
第五个,他养猫的样子,比任何人家养孩子都还要操心,下功夫,花钞票,肉疼、宝贝得不得了,简直神经病!


村里无人不知晓,太监家有两只猫,一只全黑,一只全白,都跟小豹子一样,腰身长长的,头圆圆的,走路一脚是一脚,慢腾腾,雅致得很。我经常看见他用香皂给猫洗澡,用长柄木梳给它们梳毛,从头梳到脚,用金子小剪刀给它们剪趾甲,剪完又用砂纸磨。最气人的是,还专门给它们买上好的鲞吃!我父母从来没有对我这么好过,我吃过的鲞还没有他家猫多。
我宁愿做他家的猫。我敢说,这也是我身边所有小孩子的想法。
表哥说,他还跟猫一起睡觉。但表哥也承认,只是听人说,没有亲眼见过。我倒是亲眼见过他跟猫讲话,而且猫好像也听得懂他讲的话。那年我才五岁,父亲给我三分钱,叫我去跷脚阿太开的小店买香烟。父亲告知我,三分钱可以买八支半前进牌香烟,如果他给我九支,我要对他鞠一个躬,叫一声“七阿太”;如果只给八支就不理他,甚至可以骂他跷脚佬,反正他是跷脚,追不上我。
跷脚阿太的小店开在祠堂门前,太监家在祠堂背后,我去小店必须经过他家门口。跟大多数人家不一样,他家有围墙,围着一个小院子——爷爷讲是以前的猪圈改造的,猪圈里放过毒炮弹壳。院门平时间不开,因为怕狗欺负他家的猫,那天却开着,我看见院子里有一畦菜地,种着香葱和芹菜,他满头白发的老母亲拎着一只洋铁桶在给菜地浇水,太监自己则像个老爷一样,坐在屋门前的台阶上,享着太阳, 抽着香烟, 看着报纸, 脚跟边躺着一白一黑两只猫。
白猫最先发现我,对我昂头咪地叫一声,好像在通知主人,有人在门口。太监听了,放下报纸,抬起头,看见我。看了两眼,笑了,问我是不是老巫头的孙子。我摇头——那时我还不知道爷爷的绰号呢。
他母亲笑道:“怎么可能不是,简直跟他爹生一个模样。”
他哈哈大笑,扮着我爷爷的样子和口气招呼我:“哎,我的乖乖,进来吧。”
我看着两只虎视眈眈的猫,不敢进门。
他对它们一挥手,发命令:“你们进去。”
两只猫完全是听懂的样子,甩甩尾巴,立起身,对我龇一下牙,掉转身,一前一后,往黑暗的屋子里去。我不知道为什么阳光那么白亮,台地上明晃晃的,连太监手上的烟在冒气我都看得清明,可几步之后的屋子里,却是那么一团黑,一片黑,像被阳光抹黑似的。五岁的我不知道这是自然现象,以为这是鬼屋的现象,又想到刚才猫对我龇牙,好像要吃我,吓得我拔腿就跑。
事后我跟爷爷讲起这事,爷爷一把搂住我,兴高采烈又满怀感激地对我讲:“啊哟,我的乖乖,你不进去是对的,以后也不要去,那就是个鬼屋,那家伙就是个鬼。”
我嚷嚷:“他跟猫说话,还跟猫睡觉。”
爷爷讲:“所以他不是人,是鬼,鬼投胎的。”
以后好几年,我去小店买东西或去祠堂玩,都不从他家门口走。我宁愿绕一个大圈也不走他家门口,因为我怕遇到鬼。表哥说他家的两只猫是鬼变的,我说他满头白发的老母亲也是鬼变的;表哥说鬼已经把他爹吃掉了,我说可能就是那死老太婆吃的。我们经常这样数落太监和他老母亲,我和表哥的友谊也因此变得更加深厚牢固,好像我们有一个共同敌人,我们必须团结一起,不弃不离。
有一天,我和表哥正在这么乱讲太监时,被正在茅坑里解溲的父亲听到。父亲从茅坑里出来,一边系着裤腰带一边追着我们骂,恼羞成怒的样子,好像太监是他亲爹,我们是茅坑里的臭石头。
表哥问我:“舅舅为什么对太监那么好?”
我想都没想,脱口而出:“因为他鬼附身了。”好似我早备好答案,其实是爷爷的话。
确实,爷爷经常骂父亲被鬼魔附身,给死人摸过额头。爷爷讲,运气是阳气,鬼魔是阴气,阴阳是相克的,甘苦是作对的,人一旦阴盛阳衰,苦头当道,就要倒霉头,背祸水,吃水也要呛死。据说以前父亲蛮听从爷爷的,父子俩像兄弟一样亲,我们家像谷仓一样让人羡慕,老小和睦,儿女顺当,人畜兴旺。但自从太监回到村里后,父亲老是淘爷爷的气,家里老是吵吵闹闹,搞得爷爷老是担惊受怕,怕霉运随时落到我家。


吃水会不会呛死人我不知道,但吃农药笃定要死人。记得,五岁那年我就见过一个吃农药死的人,七岁时也见过一个:都是女人家,一个老太婆,一个大姑娘。村里几乎年年有人寻死,上吊,投井,跳水库,吞剪刀,割腕子、颈子,什么手法都会冒出来。但最常见的是吃农药,便当,拧开瓶盖,眼睛一闭,倒进喉咙完事,门都不用出,也不要做任何准备。这不,一个皓月当空的夜晚,爷爷和我睡得死死的,突然被人活活叫醒,因为门耶稣吃农药寻死了——这也算得上是我家倒霉运吧,因为门耶稣是爷爷堂兄弟,虽不是一家人,总归是自家人,我要叫小爷爷的。
小爷爷年轻时在上海拉过三年黄包车,经常有个西洋人坐他车子,每次付账都不要找零头。小爷爷觉得他比菩萨道士都好,对他百依百顺,最后顺了他心,信了耶稣,张口闭口“阿门”“阿门”的,铁铁地落一个门耶稣的绰号。耶稣是要行善的,这日下午他照耶稣的托付去镇上做善事,花掉两块钱,把他儿媳妇气得要死。媳妇是江北人,绰号红辣椒,撒起泼来水牛野鬼都怕,敢当众撕开胸脯赖你耍流氓。她当然不会气死自己,只会气死别人,她把小爷爷天天阿门的耶稣像从墙上一把扯下来,扔进灶膛烧成灰。这是小爷爷的命根子,根子烧灰了他去哪儿活?只有去死。
农药在小爷爷肚皮里像灶火一样熊熊燃烧,要不是太监——不,必须尊称上校——及时赶来,一定会把他烧死。我亲眼看见,上校是怎么把小爷爷肚皮里的熊熊大火浇灭的,他先是往小爷爷嘴巴里塞进一块肥皂,灌他吞下去;然后扒掉他裤子,把他头朝地吊起来;然后又用打农药的喷壶往小爷爷屁洞里注水。农药壶有一个喷头,通过控制压力杆,可以把农药喷上树,射得比屋檐高。上校把喷头塞进小爷爷屁洞里,按住,一边拉压力杆,把满满一壶水都压进他屁洞里。这一定是痛的,小爷爷啊呀啊呀叫,叫着叫着,水从嘴巴哗哗吐出来。这水比屙出来的屎还要臭,熏得上校睁不开眼。
上校睁开眼,对小爷爷儿子讲:“你爹死不了啦,给我去烧面吧。”这是老规矩,上校救活谁,谁家要烧碗肉丝面给他吃。有这样的老规矩,指明他不是第一次这样救人,只是我是第一次看到。这年我十一岁,已经跑得比爷爷快,所以爷爷派我去叫上校,要不我也看不到。
没等上校吃完面,小爷爷已经能开口讲话,讲的话却难听,不感谢,反而骂,无情无义的。“你作孽啊! ”他骂上校,一边呜呜哭,“我要死你干吗救我,我该死不死比死还要罪过啊。”
上校讲:“是耶稣派我来救你的,你被我救活就是不该死。”
小爷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耶稣像烧了,我没脸皮活了。”
上校讲:“烧了可以再买,买得到的。”
笑话,小爷爷就是被两块钱作死的,哪有钱去买新耶稣?这总得要更多钱吧。上校得知情况后,当场从身上摸出十块钱,递给小爷爷,像递着一支香烟,轻巧又客气地发话:
“喏,给你,不就是几块钱的事嘛,值得用性命去抵。世上命最值钱,我被人骂成太监都照样活着,你死什么死,轮不上。”
小爷爷做梦似的,看着钞票,不敢拿,也好像是拿不动,因为手抖得厉害。上校豪爽地把它塞入小爷爷哆嗦的手心里,安慰他:“没事,拿着吧,只是别同我妈讲,她迷信观音菩萨,跟你的耶稣是犯冲的。她要得知我出钱给你买耶稣像,搞不好也要气死。”说完哈哈大笑,笑声腾腾地扬上天。

那天晚上,我第一次看到上校的眼睛,果然是明明亮亮的,比洁白的月光还要亮,一点不像个祟的鬼,像个英雄,堂亮得很。这是我重要的一个经历,我开始对上校生出好感,他救了小爷爷的命,也救了自己在我心目中的形象。我像被他吸着似的,跟着他出门,目送他远去,皎洁的月光披在他身上,照得他隐隐生辉。他走路的样子横竖不像太监,倒真是有些大军官的威风头,大踏步,高抬手,腰笔直,脚生风,一步是一步,昂首挺胸,雄赳赳,气昂昂,怎么看也不像裤裆里缺了东西。我想,他本事这么大,可以把死人救活,即便裤裆里真缺了东西,他也一定可以补上。我猜他一定是把那东西补上了,所以看上去还是“满当当” 的。

 

 

《人生海海》一书精彩亮点】

 

        “人生海海,敢死不是勇气,活着才需要勇气。你要替我记住这句话。”

        *茅盾文学奖得主强力超越之作
        暌违八年,历经五年打磨
        我想写的是在绝望中诞生的幸运,在艰苦中卓绝的道德。我要另立山头,回到童年,回去故乡,去破译人心和人性的密码。——麦家
        麦家谈《人生海海》的创作经历:“新作从2014年写到现在,是一个长时间的守望,也是一次脚踩大地翱翔天空的美妙历程。”

        *离奇的故事里藏着让人叹息的人生况味
        人生海海,潮落之后是潮起。
        你说那是消磨、笑柄、罪过,但那就是我的英雄主义。
        致每一个在人生之海中游弋的人:《人生海海》,每一个困顿低谷,都将唤醒顽强和悲悯的力量!
        “人生海海”是一句闽南方言,形容人生像海一样复杂多变,起落浮沉。但,“潮起潮落都是人生的历练,每个人都跑不掉的”。

        *在一个最不可描述之处,解密人性的荒唐与高尚
        一个独到的故事  一件精巧的艺术品
        有人说,稀奇古怪的故事和经典文学的直线距离只差三步。但走不完的也正是这三步。麦家的了不起在于他走完了这三步,且步伐坚定,缓慢有力,留下的脚印竟成了一幅精巧诡秘的地图。——王家卫

【作者简介】

 

        麦家,1964年生于浙江富阳。1986年开始写作,著有长篇小说《解密》《暗算》《风声》等。2008年,《暗算》获第七届茅盾文学奖。
        作品被译为30多种语言。其中,《解密》《暗算》入选“企鹅经典”文库;2014年《解密》被英国《经济学人》评为“全球年度十佳小说”,2015年获美国CALA最佳图书奖,2017年被英国《每日电讯报》选入“全球史上最佳20部间谍小说”。
        2019年,出版最新长篇小说《人生海海》。

【内容简介】
        他是全村最出奇古怪的人,古怪的名目要扳着指头一个一个数:
        第一,他当过国民党上校,是革命群众要斗争的对象。但大家一边斗争他,一边又巴结讨好他,家里出什么事都去找他拿主意。
        第二,说他是太监,可我们小孩子经常偷看他那个地方,好像还是满当当的,有模有样的。
        第三,他向来不出工,不干农活,天天空在家里看报纸,嗑瓜子,可日子过得比谁家都舒坦,还像养孩子一样养着一对猫,宝贝得不得了,简直神经病!

        麦家在《人生海海》中讲述了一个人在时代中穿行缠斗的一生,离奇的故事里藏着让人叹息的人生况味,既有日常滋生的残酷,也有时间带来的仁慈。

【人物简介】
        浑身是谜的主人公:“上校”
        上校赢了无数场仗,却败给一个不足道的秘密,屈辱了半辈子。
        最富男性特质、勇猛刚毅的“上校”,为何被人称作“太监”,且从不反驳,还决定终身不婚?
        曾立下传奇战功的他,为何埋没在村中,任人指点耻笑?
        一辈子风光理智的他,却心甘情愿为两只猫自投敌人罗网?

【精彩群像】
        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的爷爷
        重情重义的老保长
        可悲可怜又可恨的小瞎子
        时而强势时而隐忍的父亲
        默默成长、体验着“人生海海”的“我”
        ……

【创作缘起】
        麦家谈“上校”的人物原型:“11岁那年,我和同学一起到生产队劳动,远远地看到一个挑粪的老人。身边一个稍大点的同学说:‘别看他现在这样,他以前可是上过朝鲜战场的,打仗的时候……男人最重要的地方受了伤’,这个人一直生活在我的脑海里面,像个种子,它种在我的心里了。”
        在《人生海海》中,麦家将故事的背景设置在自己的故乡,还原了童年的生活环境,代入了儿时与父辈相处时的心境。
        他说:“这一辈子总要写一部跟故乡有关的书,既是对自己童年的一种纪念,也是和故乡的一次和解。”“一个作家,他的写作是怎么也逃离不了童年和故乡的。”
【来源:千墨艺术网】